
1981年,大三学生罗中立画了一幅油画《父亲》,轰动了整个画坛,国家给了他400元的收藏费,没想到如今这幅画却成为中国美术馆的镇馆之宝。
要说中国美术馆里哪幅画最让人迈不动步子,罗中立的《父亲》绝对算头一号。很多人第一次站在这幅近两米高的巨幅肖像前,都会愣住——整张画就是一张老农的脸,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像犁铧翻开泥土,那双捧着一只破碗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这幅画是1981年入藏的,当时国家给了400块钱收藏费,作者差点没要。如今四十多年过去,它早已成了镇馆之宝,印进了课本,刻在了几代人的记忆里。
倒退一年,1980年,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上,这幅画一亮相,就把整个画坛震了。500多件作品里,它以一种近乎“出格”的方式冲了出来。
别人画风景、画伟人,它却画了一个干瘦的、头上缠着旧毛巾的老农,端着一只满是缺口的粗瓷碗,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你,不笑,也不言语。就是这沉默的一盯,让无数人当场红了眼眶。那一年,它毫无争议地拿下一等奖。
画它的人叫罗中立,当时还是四川美术学院一个三十出头的大三学生。
罗中立能走上这条路,根儿在他父亲。他父亲是纺织厂工人,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,可条件摆在那儿,只能当个业余画手。老父亲时常叹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是画不出名堂了,就盼着儿子能替他争口气。罗中立懂事早,把这话刻在了心上。
1964年,他考进四川美术学院附中,一边念书一边打零工,咬着牙不给家里添负担。但1968年毕业分配时,他没能直接进画室,而是被塞进了达县钢铁厂,做了一名动力车间的检修工。
这一待,就是10年。每天跟扳手、机油打交道,看上去离画笔越来越远。可罗中立不甘心。下了班,别人歇着,他就揣着速写本往厂区外面跑。大巴山脚下,到处都是他画下的农民、放牛娃、赶场的老太太。他的画笔不但没有放下,反而因为沾了泥土气,变得更有劲儿了。
转机从1975年的除夕夜开始埋下。那天晚上,罗中立出门上公厕,远远瞧见一个老农蹲在粪池边,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。大年三十,万家团圆,这老农就这么僵直地守在那儿,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粪池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风霜。
罗中立一打听才知道,当时农村肥料金贵,生产队怕外人偷粪,专门派人日夜守着。就为了这点粪,老农连年夜饭都没吃上。那个眼神,那种沉默又顽强的活法,一下钉进了罗中立心里,让他缓不过神。
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,罗中立已经30岁。他岳母是个校长,当即找上门来:“你有这手绝活,不去考,就烂在厂里了!”罗中立被点醒了,豁出命复习,最后以专业双甲的成绩考入川美油画系,成了班里年纪最大的老大哥。
1980年,他铆足了劲儿准备参加全国青年美展。画什么?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守粪老人的脸,还有在大巴山写生时遇到的无数张农民的脸。他决定画一张大画,大到让谁都没法忽视。他给这幅画取名《父亲》。
有意思的是,起稿时他在老农的耳朵上画了一支圆珠笔,想说明新时代的农民也有文化了。可越画越觉得不对,这支笔削弱了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原生的苦与韧。最后他一狠心,把笔涂掉了,还原出一个彻彻底底的、被生活磨砺过的老农。
那个夏天,重庆热得像蒸笼,罗中立光着膀子,把自己关在川美一个十平米的阁楼里,汗水掉在调色板上,和颜料搅在一起。一笔一笔,他把那只破碗的缺口、那根根分明的胡茬、那双布满沟壑的手,画得比照片还真。
画展之后,《父亲》火了,登上了《美术》杂志封面,中国美术馆决定收藏。工作人员送来400元稿费,罗中立脸都红了,连连推辞。那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31块钱,400块顶他一年多的收入。他觉着,画能被国家收藏是天大的光荣,哪还能要钱。
后来还是同学劝他这是劳动报酬,他才收下。钱一到手,这个平时省吃俭用的汉子豪气地请全班同学下馆子,痛痛快快吃了一顿。
从那以后,罗中立的脚步再没停下。1982年,他画出“故乡组画”,被人称作中国的“米勒”。1983年,他被公派到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留学,在欧洲汲取了三年养分。
回国后,他的风格不断变,从写实走向夸张、变形,但他画里的魂,始终是中国的乡土和农民。他后来挑起大梁,成了四川美术学院院长,又担任中国当代艺术院院长,从检修工一路走到了中国油画界的领军位置。
《父亲》这幅画,画的早已不单是罗中立某一次碰见的人,也不单是他自己的父亲,而是那个年代里,在土地上沉默着扛起一切的劳动者的父亲。一张画,替一代人留住了他们的沉默与伟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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